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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堡三城记》

2020-06-10 14:00

书名:伊斯坦堡三城记作者:贝坦妮.休斯(BettanyHughes)出版社:究竟出版社出版日期:2017年12月1日《伊斯坦堡三城记》

第78章:全球未来西元一九二四年(伊斯兰曆一三四二/一三四三年)以降

舞池地面的大理石粉碎错综複杂的暴怒,那些还在产生新鲜观念的意象,那个被海豚撕裂、被锣声折磨的海洋。

──叶慈,《拜占庭》

巴黎某座阁楼里发现一尊雕刻精美的大理石胸像,是一位眉头深锁、形容高贵的男士,头戴土耳其毡帽、身着带有皱绸钮釦的传统君士坦丁堡服装,是一张呈现伊斯坦堡成功故事的脸庞。亚伯拉罕.沙洛蒙.卡蒙多是犹太家族的族长,该家族协助巩固财政,让伊斯坦堡终能顺利转型跨入现代世界。

卡蒙多家族于一四九二年随同其他西班牙系犹太人离开格拉纳达,一七九八年抵达伊斯坦堡,屡次出现于该城的纪录中,但家族真正的转捩点是一八○二年伊萨克.卡蒙多创办银行。这个事业王朝后来将被描述为「东方的罗斯柴尔德家族」①。在克里米亚战争使得机会锐减前,卡蒙多家族曾资助发展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蒸汽渡轮和电车轨道。一八六九年,卡蒙多家族迁居巴黎,此时已是伊斯坦堡最大的地主。他们在巴黎扩充其杰出的艺术收藏,其中包括法国皇后玛丽.安托涅的檀木箱柜、庞巴度夫人的日本漆器,以及早期印象派画家作品。

在加拉达,造型优美的卡蒙多阶梯留存至今,这道阶梯通往卡蒙多家族所发展起来的银行街。然而卡蒙多家族连同其他数以万计、于一九四三年逃离鄂图曼主要城市的犹太人(例如塞萨洛尼基,五万四千名犹太人在此遭德国士兵围捕,距离一千五百年前狄奥多西一世皇帝下令进行可怕大屠杀的地点只有一箭之遥),却在奥许维茨集中营被消灭殆尽。丑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土耳其驻巴黎大使馆听闻犹太人正被送进前往集中营的火车,于是开设办公室,发给年轻穆斯林学生护照,以便让鄂图曼犹太人能逃离法国,回到伊斯坦堡。根据估计,两个月内便有一万五千人在法国获救,而截至战争结束,另有两万人在欧洲获救。

二○一六年五月,我将本书交给出版社那天,伊斯坦堡举行了由联合国主办的首届世界人道主义高峰会。时值二大战之后最严重的难民危机,各国显要和元首会聚于此,而逃离昔日鄂图曼疆域、来到伊斯坦堡的国际难民人数远胜于世上任何一个首都。纵使伊斯坦堡自古以来便是频遭围攻之地,但它奋力抵抗,拒绝屈服于受困的心态。

国外与国内和平曾是这个新共和国的基石。

伊斯坦堡现有的人口数比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国家还多,城市幅宽一百六十公里。但在凯末尔.阿塔图克的改革下,政治力从这个大都会移往安卡拉与更辽阔的土耳其安那托利亚故乡。为了远离苏丹的镀金大型平底船,阿塔图克曾划着小木船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

一开始,安卡拉的条件确实相当简陋,法国大使馆起初还设于某家铁路食堂。阿塔图克及新政府并无意摧毁伊斯坦堡的精神,而是抛弃它最大的影响力。外国大使馆从伊斯坦堡迁至安卡拉(英国大使馆起初拒绝),但当时安卡拉的人口只有两万九千人,因此当帝国转型成共和国,而行政中心东移到十五个小时车程外时,有多达百分之八十五的文官与百分之九十三的鄂图曼军队参谋留在原来的工作地。

政府在安那托利亚村庄建立了进步的教育制度,安排农民子女学习演奏如小提琴等西方乐器、在桑树下朗诵莎士比亚和吟唱他们自己的民谣,还在这些戏剧最初设定发生的地方表演希腊悲剧。村庄学校实验风行了约十年。阿塔图克并坚决要求土耳其孩童每天早上必须念诵:「我是土耳其人。我是诚实的。我是用功的。我应该保护年幼者和尊敬年长者,爱我的家乡和国家,胜过爱我自己。我要爬得更高、走得更远。但愿我的一生都奉献给土耳其。」

一九二四年起,明信片上首度出现系统化政策:明订两颗蓝宝石之间的钻石叫做「伊斯坦堡」,而非「君士坦丁堡」。一九二八年,以拉丁字母取代阿拉伯字母;自一九三○三月二十八日开始,土耳其邮局不再递送寄到君士坦丁堡的邮件。先前也曾有过类似尝试(十八世纪与俄罗斯交战期间,苏丹们在钱币上刻铸「伊斯兰堡」字样,而非君士坦丁堡),不过土耳其共和国的努力更加系统化。「不知自身历史的国家注定要灭亡」,凯末尔如是说;他的话语在伊斯坦堡的鄂图曼军事博物馆永垂不朽②。

所有曾控制过伊斯坦堡的人,不论是色雷斯人、希腊人、波斯人、罗马人、拜占庭人、拉丁人、鄂图曼人、英国人和土耳其人,全都是为了交易货物、政治、人或概念而特地前来,因此,城市及其所代表的意念之间的隐形连结是难以断绝的。这座城市的存在是为了做自己,同时也是为了超越自己。

在卡瓦拉—埃格纳提亚大道的一个站点,这里曾被诺曼基督徒烧夷成平地,也曾被鄂图曼土耳其人占领,有一面描绘拜占庭黑白双色老鹰的大路标,骄傲地指向君士坦丁堡,而非伊斯坦堡。在曾位于摩尔达维亚,现在则是罗马尼亚的胡摩尔修道院里,重建于西元一五三○年的精美壁画除了描绘一四五三年被围的君士坦丁堡,也包括「最后审判」,还有以宗主教塞尔吉奥斯感谢西元六二六年圣母玛利亚解救君士坦丁堡的讚美诗为灵感、对圣母的讚美。

现在还有其他返祖的无形「遗蹟」,例如阿索斯山的僧侣社群,他们仍过着斯图狄奥斯僧侣所阐释的理想生活。大量希腊菜肴源自小亚细亚。在小岛锡夫诺斯,人们会热心指引你去参观悬挂于金泉教堂屋顶的模型船。教堂本身位于伸向海中的岩岬上,由某位穆斯林奉献建造,据说他的船在沿岸沉没,但圣母玛利亚救了他的命。在基克拉泽斯群岛中的安德罗斯岛上、无人居住的维塔利海滩有间小酒馆,这里只能循着未完成的之字形小径和手工路标前往;而某位年轻希腊服务生在端上希腊茄盒子和镶烤茄子时,会露出肩头的拜占庭双头鹰刺青。这种虽说爱国但徒然的展示,声明希腊城市君士坦丁堡仍是属于它自己的。

如今伊斯坦堡宗主教(依旧是「新罗马」的宗主教)的辖地,可能只占拜占庭帝国极盛时期领土的五十万分之一(鄂图曼统治期间,希腊东正教会仍是鄂图曼疆域内的地主),但幸运之城的深层历史极富弹性。二○○七年,我从雅典乘船出海,行经希德拉岛和波罗斯岛,前往希腊本土南部,找寻某位在名片上只简单写着「尼古拉斯.罗曼诺夫,俄罗斯亲王」的人。我们谈到这位传说中亲王的祖母在黑海边的地产,以及尼古拉斯是否为现存最后一位凯撒。老人描述他的叔父曾在巴黎遭软禁,靠绘製东正教圣像为疗癒之道。这个活生生的罗马帝国概念碎片家中满是双头鹰图像,这种图腾源自西台平原,后来透过罗马的老鹰军旗传进拜占庭。罗曼诺夫亲王承认,得知十字架可能取代神圣智慧清真寺的新月标誌,他就算死了也含笑九泉。我们现在称为伊斯坦堡的地方,总在历史现实中迴荡着想像的风景。

伊斯坦堡的故事尚未结束,一谈到历史,有更多证据即将浮现。地中海东部区域与中东的希腊、罗马、拜占庭和鄂图曼遗址仍有待挖掘。一九四九年,在金角湾的希拉塔拉阿兴建发电站时(土耳其共和国的现代化计画之一),挖掘出以黑、白色大理石刻画的古希腊泰坦族与众神交战场景,这件宗教雕刻品标誌出据信是拜占斯诞生的地点。

一九六○年代,运送石油供应欧洲和美国所需的新式超级油轮在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时搁浅,引发了熊熊大火,让人回想起一千五百年前拜占庭人在水路上施用希腊之火的景象。一九六○年代的某些大火持续燃烧多日,黏稠的黑烟似乎是迈入某种新世界的烟雾信号。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伊斯坦堡受益于马歇尔计画,开始承接美国的影响力。截至第一次世界大战为止,即便来自四百年前的古人,也不难在伊斯坦堡找到路;然而历经一九六○和七○年代的都市发展后,他们必定会迷路。在日渐全球化的世界,伊斯坦堡行政官员怀抱着从「现代」世界之都再度成为全球重要角色的野心。

一九八○年代,甚至有传言说,亲市场派的总理图尔古特.厄札尔(一九八三至一九八九年在位),有意将土耳其首都从安卡拉迁回伊斯坦堡。他确实因此让伊斯坦堡变得更花俏。如今,许多守护遗产的团体念旧地怀想「前」厄札尔时期的伊斯坦堡模样。二○○○年起,自一九七○年代以来让金角湾成为腐臭死潟湖的严重汙染问题获得解决,金角湾再度变得清澈。俄罗斯人曾大举投资伊斯坦堡,特别是在它的新金融区,但随着政治忠诚和全球金融的不稳定,如今伊斯坦堡资本主义将重大希望寄託在于亚洲岸上的一连串巨洞和起重机。土耳其加入欧盟的协商至今仍摇摆不定。转向东方,安那托利亚以及大草原和中亚冻原的开阔天空似乎在招手。二○一六年秋季,土耳其放弃欧洲的日光节约时间。上海合作组织,这个由中国、印度、巴基斯坦、俄罗斯和若干中亚国家合组成的政治、军事、经济联盟,已被土耳其领导者说成是比欧盟更好、更有力、更适合土耳其的国际组织。

至少二十五个世纪以来,伊斯坦堡一直是许多人想要和需要的城市。东方和西方仍继续对土耳其献殷勤。由于这座城市的希腊基础,伊斯坦堡从「相信自己是神所祝福的城市」中汲取力量。神圣智慧大教堂既是教堂,也是清真寺,建立在异教徒的神殿上,凭藉信仰、时间和人为努力维持完整,其弧线长期呼应伊斯坦堡七座古老的山丘。现在它的圆顶虽然破裂,但它坐观一切,并耐心等待。

然而,儘管拥有深刻影响力;儘管是亚洲第一个和欧洲最后一个城市、东西南北之间最快速的连络路线、拜占庭政体的希腊—罗马心脏;以及儘管君士坦丁堡身为中世纪的「世界之都」,还有鄂图曼人驱动将近五百年的国际政治,伊斯坦堡的文明依旧未能与世界其他最伟大的文明相匹敌。它的故事或许过于複杂,每个篇章与下一个篇章交织在一起,无法满足我们希望世界的故事能有统一解释的期待。身为一个城市的伊斯坦堡既是「我们的」,也是「他人的」,这是无法归类的国际都市。布鲁塞尔的皇家艺术与历史博物馆,一个显然受到古典文化所影响的机构,拥有圆形建筑和柱廊,其收藏品经过安排,以颂扬暂时统一的大欧洲概念。在这里,某件中世纪初期文明的宝物被打入地下室冷宫:一只雕刻精美的拜占庭象牙盒,就放在紧邻于暖气机旁的位置。希腊和罗马在一楼接受讚扬,伊斯兰文化现在则拥有特别设计、配置百叶窗的专属豪华楼馆。

羡慕、恐惧、欲望、垂涎、流言蜚语、政治活动,意味着这座拥有三个名字的城市自古以来与局外者之间的紧张关係。当法国人说「这是拜占庭」时,他们意指无节制和豪奢的事物。而英语母语者习惯将过度複杂的行政管理说成拜占庭,其中隐含贪腐和不透明的寓意。伊斯坦堡后宫一向引发热烈的想像。我们对于城中女子的认知主要出自表演者、作家、思想家、画家、诗人、伪科学家和政客的虚构幻想。鄂图曼的真实已成为西方人所拥有并经由幻想揉杂成的某种嵌合体。

如今描绘在巨大广告看板上,蒙着撩人面纱的跳舞女郎依旧用来诱惑国际观光客。在通俗电视纪录片和戏剧中,我们听闻拜占庭领导者如何弄瞎他们的儿子、在火炉里烧死敌人,以及一个在西元六四一年轻易施用劓刑的文化(到了西元七○五年,归来的皇帝们委製纯金的假鼻子顶替)。出身希腊马尼半岛的佩迪.费尔摩致力追寻最后一位拜占庭皇帝,历经了饮用茴香酒所产生的梦境后,这位作家兼冒险家决定步行到「亚洲的门户」,但他告诉我们他带着快乐的心情离开伊斯坦堡。走在伊斯坦堡街头,你确实能感受到它昔日沉重经验所带来的某种固有悲郁气氛,这里有被烧死在公共广场的敌人、在大皇宫迴廊被弄瞎眼睛、在托普卡匹花园被勒毙,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于临时绞架上串成一列的亡者幽灵。

这是一个用自己的传说和轨迹刺激幻想的城市,但它也有系统地鼓励民众从事政治抗议。複杂多变、自相矛盾的君士坦丁堡,在某种信仰的热度中被锻造,然后重新加工。儘管名义上是王国,是上帝的帝国,但快速轮替的统治者和随后的不安定,是否正好给了人民发声的空间?拜占庭、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堡引人注目的地形本身,是否即是一种强烈的特性,让这里的居民不只感觉到与统治者的连结,也感觉到都市风景的实质力量?大伊斯坦堡地理与地形的规模,似乎需要一个与之匹配的活泼意识形态。君士坦丁堡是否真的是罗马共和国的继承者?生活在城中的大多数世代都曾见证过某种形式的群众抗议。二○一六年夏季,曾任市长的伊斯坦堡之子──艾尔多安总统在诉诸社群媒体、试图平息未遂的政变时如此号召:「没有任何权力高于人民的权力。」

「伊斯坦堡—拜占庭—君士坦丁堡—是我们的」盖齐公园抗议期间,伊斯坦堡人在遭破坏的橱窗玻璃上这样喷漆宣告。

涂鸦者的声明相当切确。但现在谁拥有伊斯坦堡?它要走向何方?从最早的新石器时代足迹,历经希腊奠基者、罗马帝国创建者、基督教国家建立者、新查士丁尼和土耳其青年党人的冒险作为,这里已是具备先例和目的的聚居地,拥有拒绝枯竭的天生能量的重要都城。

伊斯坦堡绝不会无精打采,城市的地形保证让你总能带着活力抵达。当地人明智地注意到,伊斯坦堡的亚洲区和欧洲区能同时体验不同的气候。纵观历史,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一向有地震和海啸、挟带如成人足部大小冰雹的暴风雨,而且这里的渔夫用三十种不同的名称来代表吹袭此处水域的风。希腊诗人品达相信,城市的稳固基础在于良好秩序,但伊斯坦堡也鼓励我们身为人类内心所追求的分裂。就历史事实和书面历史而言,这地方提醒我们连结、沟通、交换,还有改变为何不得不然。

拜占庭以做为粗陋的边城展开其历史生命。城中生活向来紧绷吃力,即使偶尔享有迟滞鬆弛的插曲。如今达达尼尔海峡是全世界最忙碌的水路,而博斯普鲁斯海峡连结了罗盘上的每个方位点。倘若说迦克墩是盲人之城,那幺拜占庭、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堡长期以来一直便是明眼人之地:早在「照相术」这个语词发明之前,这座城市便存在着用光线创作的本质。这个散发柔光的实体赢得世界关注的目光,让我们不得不凝望。但如果它是两颗蓝宝石之间的钻石,那幺它也是我们可以注视的宝石,以及反映我们自身欲望的多彩棱镜。

伊斯坦堡不是东方与西方交会之地,而是东方与西方渴望地对视的地方,有时虽被自己所看见的事物激怒,但仍有兴趣了解大家一同分享的梦想、故事和血缘。

①罗斯柴尔德家族为十八世纪发迹于德国的犹太银行世家,十九世纪时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家族。

②古老习俗的确难以消除。城中许多人,无论穆斯林或基督教徒,都偏好于八月中旬庆祝古老的圣母升天节;塞拉耶佛遭围攻期间,圣海伦娜的名号漆写在防空砲上。一千五百年来,这座城市始终疲倦地看着穆斯林与基督徒之间的紧张关係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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