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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的相处就像化学反应,就算引发大爆炸也是自然现象

2020-07-03 23:25

家人的相处就像化学反应

犹太裔义大利作家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的作品概念可以帮助我们更了解上述议题,以及卡夫卡(Franz Kafka)的做法为何值得採用。

莱维曾于一九四四年二月至一九四五年一月之间被关进奥斯威辛集中营。幸好他是一名化学家才能在集中营里倖存。纳粹安排他到集中营的实验室工作,善用他的化学知识,让他躲过粗重的苦活和风吹雨打的坏天气。不过,另一个原因或许正是他的救命关键。

莱维是个化学家,他很常拿元素和化合物做实验,看看两种物质放在一起会产生什幺变化。于是他在集中营发挥了其他人都没想到的创意,把化学实验的原理套用在其他狱友身上,实验範围甚至扩大到整个集中营。他把集中营当成一个大型实验,目的是测试每个人在特定的集中营情境会作何反应,只要根据每个人的特性,把他想成类似的化学物质就行了。不同特性的人放在一起就有各自特定的反应。

好比说,钾碰到氧气或水就会产生剧烈反应,所以必须储存在隔绝氧气和水的环境。人就像化学物质,遇到某些人(或状况)就会发生特定反应。

当卡夫卡说父亲在他身上造成的影响是必然的结果,他的观点就和莱维的实验一样:人类犹如化学元素。卡夫卡觉得他和妹妹,从「唯物」或「形体」层面来说,是爸爸赫曼・卡夫卡(Hermann Kafka)和妈妈茱莉・洛维(Julie Löwy)的物质结合所产生的综合体。例如他——法兰兹・卡夫卡,就是「以部分卡夫卡为基底的洛维」,而他的妹妹瓦莉(Valli)「体内只有一点点卡夫卡」。

赫曼是一名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他靠着一己之力脱离贫困的生活。卡夫卡的朋友雨果・伯格曼(Hugo Bergmann)曾这幺形容其父:「踏稳双脚,撑起了生活和事业。」卡夫卡则说他「强壮、健康、食慾旺盛、说话声音威严无比、能言善道、充满自信与优越感、精力百倍、镇定自若、洞悉人性」(《给父亲的信》)。反观卡夫卡体虚孱弱、理性与感性都相当敏感、谨慎、羞怯、好探究又多疑,对自我极度不确定。简而言之,父亲和卡夫卡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这两种天差地远的化学元素放在一起,也难怪会引发大爆炸。

化学元素概念最重要的价值是去除我们的罪恶感。你能怪两个化学元素互相反应吗?这只是化学物质的自然现象。如果我们把人类想成化学元素,或许更能接受他们原本的样子,把他们的反应视为一种天性。这正是卡夫卡对父亲採取的方式。如果父亲带给他的影响,是两个物质发生反应的自然现象,那就没理由责怪任何一方,也没必要感到愧疚了。

当然,化学元素并非每种情况都适用,譬如刑事司法体系追究有罪无罪和责任归属的时候,就比家人关係更需要客观判定。不过光论家庭关係,化学元素的想法倒是非常有帮助。毕竟个性打从出生就定了八成,我们也讨论过个性轮不到自己决定,大部分要看天赋、资质和癖性,以及其他外在事件的影响。如果我们可以像卡夫卡一样,面对那些令人失望、付出不足的家人,能够坦然接受这就是他们的天性、他们的自然反应,说不定我们就不会再那幺失望,或者还一心希冀他们能再多给一点,因为我们知道他们已经到达极限了。

或许这幺一来,你和对方的关係就能有所改善,相处的气氛变得更融洽。卡夫卡明白他不可能改变父亲,也知道试图改变他是多幺荒谬的想法:他就是这样的人,事实如此。最好的做法就是接受他原本的样子。

完全接受一个人的全部确实非常困难,不过请想像一下改变自己有多不容易。如果改变自我不简单,那更遑论要改变其他人了。我们当然能在某种程度改变自己某些方面,但那得付出相当多的心力和时间,改变绝非一蹴可几。想明白了的话,你就知道企图改变他人其实没多大意义。他们说不定根本不想改变!如果真是如此,你只能尽量接受他们的本性。如我所说,全盘接受一个人绝非易事,但你不能控制他们改变,至少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接受。照这道理看来,接受他们才是明智之举。

找到情绪出口将伤害减到最低

不过当然,卡夫卡也希望父亲接受他的想法,不要再期待儿子有所改变。至于父亲能不能办到,照目前的观点,要看他是否恰好是弹性较佳的化学元素。不巧,答案为否定的。那幺遇到这样的状况该怎幺办?澳洲心理学家多萝西・罗伊(Dorothy Rowe)写了一本谈论忧郁症的书,里头提到她的姊姊,以下这段叙述或许可以提供解方——

罗伊说每次和姊姊相处,总会令她想起不愉快的童年,想到自己「童年时备受家人忽略,因此得了慢性疾病,每天都得忍受病症的折磨」(《忧郁症:带你逃离禁锢自我的监狱》﹝ Depression:the Way Out of Your Prison﹞)。于是她尽量避开姊姊,不让姊姊影响自己。罗伊借用佛教禅修的道理,将远离姊姊的行为解释成「不涉入」,并认为这是一种原谅。罗伊的原谅显然跟一般用正面温暖的态度原谅伤害自己的人不同,一般的那种原谅较为理想化(通常也较不切实际)。

就我看来,罗伊的方法既仁慈又诚实。如果某人无论如何都会伤害你,那最佳解决办法就是尽量不要和他接触。这个解决方法很容易想到,但执行起来却不简单,因为家庭不太能容忍成员长期缺席。文化、社会和心理压力会迫使我们与家人和睦相处。家庭本身会施加压力,连我们自己也会给自己压力。但如果你的情况和罗伊一样,有个家庭成员不断伤害你,双方又无可改变,那幺减少相处时间,或者完全切断来往才是最佳策略。

这称不上是好事,但我们只能尽力把伤害减到最小。话说回来,文学家艾略特(T.S. Eliot)其中一部剧作的角色也曾这幺说过:「我们做的不过就是把伤害减到最小罢了。」(《鸡尾酒会》﹝ The Cocktail Party ﹞)。

卡夫卡最后仍没与父亲和解。他的信一直留着没寄出,我们也没机会知道赫曼・卡夫卡的反应,有可能他根本无法理解。可以确定的是,卡夫卡觉得父亲的教养方式对他造成了永久的伤害。他在信里说出自己渴望摆脱父亲的影响,但是徒劳无功。举个例子,他几次想娶妻成家,却都无疾而终,他认为这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父亲对他的影响令他亲手斩断通往婚姻之路。

他说结婚成家代表他会爬上和父亲相等的位置,成为一家之主。在地位相等的情况下,卡夫卡必须成为「自由自在、充满感激、没有背负任何错误又得体的儿子」,而他父亲则是「脾气好、不专横、富有同情心又满意称心的父亲」。如果要让这般天伦之乐的景象成真,「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必须消失,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把自己作废」(《给父亲的信》)。作废自己当然不可能。

很多人都觉得父母对自己造成永久的伤害。德国小说家彼得・魏斯(Peter Weiss)在自传小说《告别父母》(Abschied von den Eltern)中就说他家「提到生活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得悲痛沉重。生活代表的意义是认真、努力和责任」。小时候他曾和父母的一位友人费里兹・W先生见过面,这位友人对生活的态度和魏斯家南辕北辙。有他在场的时候,魏斯感到如释重负,心情相当轻鬆自在。对于与费里兹的两次会面,魏斯如此写道:

义大利小说家伊塔洛・斯韦沃(Italo Svevo)写了一本黑色幽默小说《季诺的告白》(La coscienza di Zeno),他在季诺父亲死亡的篇章结尾,描述父亲临终之前突然跳起来,一拳往季诺的脸颊揍去,登时倒卧在地死去。季诺这一生不停回想这一幕:当时医生嘱咐要让父亲好好卧床,父亲是在指责他强迫自己卧床吗?仔细想想,这一拳应该是因为「我们差异太大了,他是要向我坦承,全世界这幺多惹毛他的人,我是其中最烦的那一个」。而且「许多时候,我越想越觉得惊讶,我竟然一直到父亲死去,才第一次对自己和未来感到全然绝望」。季诺跟卡夫卡以及魏斯一样,承受了一辈子无法痊癒的伤害。

不过卡夫卡、魏斯和季诺有一点值得我们学习,他们把内心的苦痛转化成创作,心里就比较没那幺难受。你可能会想,可以把痛苦化为创作当然好,问题是我办不到。你这话没错,不是每个人都像卡夫卡一样才华洋溢,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不过,如果你感受到和卡夫卡相同的伤害,你就能写下来:把你的想法、感受写成日记或信件。写完了也不一定要寄给伤害你的人,寄不寄不是重点。

写作的疗癒力量非常惊人。这无关出版或与他人分享,而是将想法和感受具体化,将你的自我具体化。在过程中,你可以跟自我以及生活拉开一点距离。把体验付诸写作的形式,你就能理出其中的架构,让整件事没那幺难受。你也可以尝试角色扮演,以伤害者的身份写一封回信,想像他会怎幺回应你。卡夫卡努力从父亲的观点看待这段父子关係,他才能用公平的眼光审视自己的经历。你可以效仿卡夫卡的做法。

►人们对爱情的一大幻想,就是以为我们可以自己选择要爱谁

书籍介绍

《艾伦・狄波顿的人生学校:拥抱逆境的生活练习》,时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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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里斯多夫・哈米尔顿(Christopher Hamilton)

家人为什幺总爱和自己唱反调?
A:理解一个事实:我们永远长不大。我们随时都可以退化成幼童,父母一不顺我们的意,我们就会气得跺脚──我们永远要记得自己的愚蠢。

为什幺老觉得对方不够爱我?
A:千万不要坚持真爱应毫无保留地付出,给你个建议:给不起的就不要给。想要婚姻维持三十年幸福美满,祕诀就在:不要期待太多。

病痛为什幺偏偏找上我?
A:如果我们遇到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那就没什幺好抱怨了。儘管疾病轻易就能击败身体,还是能多看看身体的可爱之处,拜其所赐我们才能感受到这幺多的快乐。

死神非来敲门不可吗?
A:我们应该多想想死亡,才不会觉得陌生,就算开心的时候也可以思考。古埃及人会在宴席和庆典中间向宾客展示一具人骨,以示警戒。哲学家蒙田也曾说:「教导人类如何死亡,就能教他们如何生活。」

家庭、爱情、病痛和死亡——我们能克服的挑战其实远比自己以为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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